指尖上的旋律

    沁园内满园春色，满屋生香……一个娇小的身影忙着给花仙子们修剪、造型。
    “小姐，买花……”有人在身后，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。
    “枫哥哥？你怎么来了？嘻嘻，是想蝶儿了吧。”蝶儿朝蓝枫扮了个鬼脸，蓝枫的到来的确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之外。
    “傻丫头，这么久都不来看我，是不是交了新朋友了？把哥给忘了吧。”蓝枫故意唬着脸，假装生气。
    “枫哥哥……我……”蝶儿欲言又止。
    “枫，你来啦，等很久了吧。”一个温柔的女声在门口响起。
    “我也刚到。素，累了吧？”蓝枫体贴地接过苏素手里的包。
    “我不累。枫，今天我买了好多你俩爱吃的菜，晚上好好热闹一下，趁此机会你和蝶儿也该正式认识一下了吧。”苏素眼含笑意地望着蓝枫。
    “枫哥哥……这是怎么回事？蝶儿糊涂了……”蝶儿的眼睛在苏素和蓝枫之间游移，一脸的迷惑。
    “这……”蓝枫有些尴尬，有些难以启齿。
    “枫，事情因我而起，还是由我向蝶儿解释吧。”关键时刻，苏素挺身而出为他解围。
    “蝶儿，还记得半年前我们在断桥边的偶遇吗？面对天真无暇的你，面对你遭遇父母双亡的不幸，姐姐好心疼，忍不住想去保护你、宠爱你……于是把你接到了花店。几天后，和男朋友见面时，我就将此事告诉了他。哦，就是你枫哥哥……我说老天赐给我一个非常能干的妹妹，花店交给她打理省了我好多心。枫担心我太善良，容易上当受骗，他说天上不会掉馅饼，哪有这样的好事，其中一定有诈。他想找个机会接近你、考察你……于是，你们认识了……”   蝶儿傻傻地站在那里，不动，也不说话。她什么都没想，她已经没有思想，从苏素讲完事情经过的那一刻起，她就觉得自己所有的思想和意识，都随着那个真相，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，剩下的，只是她这个孤单的躯体了。
    在苏素讲述的过程中，蓝枫专注的眼神就一直停留在蝶儿的脸上。那张苍白而又毫无表情的面孔，令他心痛得无法呼吸……
   “枫，我去做饭了，你和蝶儿先聊会吧……”冰雪聪明的苏素总能在第一时间了解蓝枫最真实的想法，并且不留痕迹地为他做自己能做的一切。
    蓝枫找了张椅子让蝶儿坐下。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尴尬在两人之间弥漫着……
    “蝶儿，不要这样沉默不语好不好？”当发现掌心里握着的那双小手越来越凉时，蓝枫有点害怕了。
    “原来……一切的一切都是哥哥精心设计好的？” 蝶儿终于开口了，飘飘忽忽的眼神使他看不到她眼里所看见的世界。
    “不，不是这样的，蝶儿，不要这样说好不好？”
    “枫哥哥……你总喜欢叫我傻姑娘，呵呵，蝶儿真的好傻……”她的嘴角竟然扬起一个淡淡的笑，表情温婉祥和，眼光仿佛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    “蝶儿……”着急和心痛令他说不出话来。
    她轻轻抽出自己的手，站起身来，长发在空气中飘，脑子里一片零乱，翻搅不清的情绪，像乱丝一般纠缠著……
     “原以为蝴蝶即使飞不过沧海……至少她可以飞过西湖，我错了，我输了……”
    “蝶儿，你说什么呢？哥怎么听不明白啊？你没事吧？蝶儿，不要吓唬哥啊！”
    “蝶儿累了……想一个人待会儿，哥去陪素素姐吧，吃饭的时候叫我。”
    “那……好吧。丫头，不要胡思乱想好吗？哥哥对你的喜爱……是真心的。”蓝枫不知道怎么表达此刻的心情了。
    痴痴的眼神一直追随着心爱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……推开窗户，外面下雨了，江南的雨季总是忧郁而缠绵的。一滴雨滴落到她的睫毛上，像一个五彩的梦，像一滴绝望的泪。雨滴飘落在地上，渗入了泥土中……枫哥哥，爱你真的好累！我们的缘分，难道只能是这么一点点了吗？
    缓步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，无限依恋地看了最后一眼，毅然跨出了门槛，门在她身后关上了……一扇门，隔断了门里门外的联系，也似乎隔断了所有的前尘往事……

    蝶儿失踪了，仿佛从这个尘世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（七）

     午夜。
    “月宫”酒吧。
       蓝枫坐在那里已经很久了。他的眼圈是黑的，眼眶深深陷了下去，再加上那张苍白的脸，和乱蓬蓬的头发，使他整个人看起来相当憔悴，相当疲惫。在失去蝶儿的这些日子里，他几乎忘记怎么笑了。深深吸了一口烟，缓缓吐出一个烟圈。这一支烟似乎燃亮了往昔的时光，一种愁思从他心头升起……
    “月宫”就坐落在蓝枫房子的对面，站在窗口就可以望见“月宫”中央的那架亮晶晶的史坦威钢琴。尽管咫尺之遥，他却从未光顾过。那里给他的感觉只有两个字：嘈杂。每到夜里，各类流行歌曲、摇滚乐便肆意强奸他的耳膜……为了安心写作，他只能用紧闭门窗的方式来抵御这种难耐的骚扰。
    可是，在某一个深夜，竟然有一段熟悉的旋律从对面幽幽地传上来，令蓝枫的精神为之一震。那是用钢琴弹奏的一曲《梁祝》，如舒卷的轻纱，如幽咽的山泉，如春蚕倾吐着绵绵不尽的丝丝缕缕……推开窗户，伫立窗前，聆听着这凄婉哀怨的倾诉，他依稀看到两只斑斓的蝴蝶，迎着夕阳翩翩起舞，它们飞翔的翅膀上闪动着一个彩色的梦……
    从那以后，《梁祝》就夜夜陪伴着他看书、写作、入眠……这旋律令他脑子里不断闪现出和蝶儿之间的点点滴滴，想着她甜美的笑容、她淘气的表情、她掌心的温度、她身上淡雅的清香、她眼底的那抹深情……渐渐地他开始有了期盼：盼着夜晚的来临，盼着琴声的响起…….
    今夜，他忽然有种冲动：希望见见这两个月来夜夜用琴声陪伴自己的人……于是，他走进了“月宫”。
    当墙上的挂钟指向零点的时候，一个穿着绿色及膝碎花裙子的女孩从边门走出，径直来到那架钢琴前面坐下，绿色裙子散开来轻轻地落在一边。蓝枫所在的角落正对着她的侧面，幽暗的光线，一切都看不真切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……女孩微微抬头，目光在对面那幢楼的某个窗户上形成焦点……好一会她才收回视线，双手轻柔地抬起，像花瓣散落在琴键上……于是，《梁祝》的旋律再次响起：像风在树叶间吹拂，生命在树叶下面茁壮成长，然后衰败，是那样缠绵，那样激动，又那样破碎，那音乐，竟奏出了尘土的味道。她流曳而下的披肩长发随身体轻摇于音韵之中，从指尖流泻的音乐萦绕在他心头……当最后一个音符在琴键上轻轻熄灭，她抬起头朝下面看了一眼……
    “蝶儿……”蓝枫叫得很轻，因为他还没确定眼前的一切是真是梦，或是因为思念产生的幻觉……可就是那么轻的一声呼唤，依然被女孩捕捉到了，她猛然朝他的方向望了过来，然后她的目光对上了他的……他们对这样对视着，用眼神说话。
    她明显瘦了，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在白皙肌肤的衬托下，竟然有种病态的美，依然清澈的眼神中已经没有了曾经的天真和快乐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悲凉和绝望……蓦的，她给了他一个凄楚的微笑，那微笑看得他眼里有些酸涩，于是低下头，微微闭上眼睛。他把杯中的冰水一饮而尽，也顺便咽下了眼中泛起的泪意……他忽然有些明白，自己曾经对眼前的女孩带去过怎样的伤害。
    等他再度抬头，台上空无一人。
    “蝶儿……”他疯狂地冲出门去……
    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风在低吟，冷冷的月光透过树枝铺了一地，宛如秋霜，透着一股寒意……

（八）

    窗外，漫漫长夜缓缓的月光。
    蝶儿似一条枯萎的蔓藤无力地攀附在窗台前，看着斜对面那幢楼的那个窗口发呆……离开“沁园”后，她就来到这里，在这个曾经带给自己无数笑声和甜蜜回忆的小屋外徘徊……最终她选择了“月宫”作为自己在尘世的最后归宿，只因为每晚可以从“月宫”的窗户看见爱人朦胧的身影……
    看着越来越圆的月亮，蝶儿知道自己留在人间的日子已经不多了，对此她从不后悔，只是觉得遗憾：还有好多的心愿没有完成，还有好多的话没来得及告诉枫哥哥：哥……静静的夜里，一个人偷偷地想你，已经成为我最隐秘的快乐。想你的时候，我不点灯，我已经习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，想你的面容，以及与你连在一起的那段日子……曾经只是一只懵懂无知的蝶，可是，如今我已经开始懂得——一个人若是予你怎样一种巨大的痛苦和悲伤，那他也一定曾给过你同样的幸福和甜蜜。初次的相遇，我就知道你将是我生命中不能忘却的羁绊……
    正冥想之际，窗外忽然刮起一阵风，有点阴冷，有点诡异……蝶儿刚想关上窗户，忽见如水的月光下，站着位风华绝代的佳人，一只雪白的兔子静卧在她的脚下……
   “公主……”蝶儿大惊失色，慌忙跪下：“蝶儿不知公主驾到，接驾来迟，还望公主恕罪。”
   “蝶儿，再过七天就是仲秋之夜，你来凡间整整一年了。按照我们当初的约定：七天后你若还不能得到他的心，你就将化作一缕青烟，消失与无形……”冰冷的声音丝毫不留商量的余地。
   “蝶儿明白……”对这样的结局蝶儿早有思想准备，也早已认命了。
   “唉，你别怪本宫无情，这天庭的规矩无人可以触犯……”嫦娥一声长叹从飘舞的长袖中掏出一只蓝色水晶瓶子。“看在我们主仆一场的份上，本宫决定帮你最后一次。现在惟一补救的办法就是：在仲秋之夜，让他陪你一起喝下这瓶忘形玉露酒。”
   “啊，喝了这酒会死吗？”蝶儿大惊失色。
   “不会。但是，他会立即变成蝴蝶，一只和你一样的……蝴蝶。到时，我会带你们返回天庭。既然他不愿陪你携手人间，那就让他陪你同舞月下……”
    “谢公主成全。”蝶儿双手接过公主手中的酒瓶，喜出望外。
   “记住，一定要让他喝下这酒，不然……谁都救不了你了。”一阵浓雾之后，月下空无一人，只有嫦娥的声音从天边隐隐飘来……

（九）

　　仲秋之夜。
   　“沁园”里烛光摇曳，酒香四溢……苏素白皙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晕，水汪汪的眼睛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对面的蓝枫。
　　自从蝶儿不告而别后，蓝枫就变得异常沉默，笑容也变得如哈雷彗星般百年难遇了。苏素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快乐起来，只能小心翼翼地陪在一旁，尽可能地给他安慰……两人之间似乎达成某种一致：不再提起那个令人黯然神伤的名字。可苏素心里明白，那个名字早已刻在蓝枫的心里了……今天是仲秋节，她特意请了半天假，买了好些蓝枫爱吃的菜，约他晚上来沁园吃饭……
　　“素，这些日子委屈你了。”蓝枫端起酒杯，迎上那对灼热、痴情的眼睛。
　　“枫，别这么说，只要你能开心起来，做什么都是值得。”矜持的苏素少有这样赤裸的表白。
　　忽然，她发现蓝枫的目光略过自己的头顶，定定地落在自己身后。眼神中交织着太多复杂的情愫：惊喜、宠爱、心疼……顺着他的视线回首，于是她看见了大门口的那个女孩：她，无力地倚在门上，散落在额前的散发、深陷的眼眶、苍白的脸色……这一切使她看上去非常疲惫和虚弱，并且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迷茫、悲哀和伤痛……
　　“蝶儿？是你呀……快进来啊。”苏素快步上前，扶着蝶儿入座。
　   “蝶儿……你终于肯见我了……”蓝枫的视线自始至终没离开过蝶儿。
　　“枫哥哥，苏素姐……我，回家了。”蝶儿的嘴角不由自主地被牵动，一缕苦涩飘送到唇边……
　　“你们在喝酒吗？哦，今天是仲秋节……. 来，蝶儿敬哥哥、姐姐一杯。” 看了看满桌的菜肴，她抓起了蓝枫面前的酒杯……
　    一杯酒下肚，蝶儿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，随即有一股浓酸的气流填满整条喉咙，她用手紧紧捂住嘴，起身想要离座。可是，已经来不及了，嘴里的物质喷射而出，夹带着血腥的味道……
　　“蝶儿……你怎么了？蝶儿……”蓝枫一把抱住摇摇欲坠的蝶儿。
　　“枫，你陪着蝶儿，我去找大夫。”苏素跑了出去，她要给蝶儿找最好的大夫，她更想给屋里的人儿留点空间……
　　蓝枫抱起柔若无骨的蝶儿轻轻放在床上，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，然后用单手搂住她。用腾出来的那只手紧握着蝶儿的手，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，他却可以从手的温度中感觉她的无助很彻底……
　　“蝶儿，你到底怎么了？你别吓我，告诉哥哥啊。”
　　蝶儿微微喘着气，将脸转向他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，然后用一只大拇指轻轻地、温存地抚摸他的额头、眼窝、鼻子和脸颊……她轻轻地叹息，意味深长地看着他。她又咳了，手离开了他的脸，闭上眼睛说：“我……没事。”
　　蝶儿感觉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好痛好痛，那种痛就像是有一把刀子残忍地扎进内心深处，却看不见一滴血液……嫦娥公主的警告、玉兔姐姐哀伤的面容开始浮现在眼前，我如果得不到他的爱情，我就会……哦，不敢再想下去了。蝶儿啊蝶儿，你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，再不下手，你就彻底失去他了…..
　　想到这儿，她颤抖着双手从衣兜里掏出那只蓝色水晶瓶：“枫哥哥……蝶儿想和哥哥喝杯酒，为我们短暂的缘，也为一份永远的情……”
　　“蝶儿……哥亏欠你太多。哥虽然有点傻，可是你对哥的情意，哥怎会不知……只可惜世间没有完美。你苏素姐……她，是个好女孩……我不能负她……”
　　蓝枫艰难而动情地解释着，蝶儿的表情也随之瞬息万变。
　“你是我永远的蝶儿，永远的牵挂，永远的责任……”蓝枫将水晶瓶中的粉色液体注入两只透明的酒杯，把其中的一只递给蝶儿， “相信我，我会用一生去爱护你、照顾你……”说完，端起酒杯，一仰脖子……
　　“哐铛……”酒杯应声落地……泪滴缓缓坠落。
　　碎了的心，一地的玻璃；半滴的泪，和着一世的情....
　　“蝶儿…….？”蓝枫满脸疑惑地望着她。
　　蝶儿已经说不出话了，当她用尽所有的力气打碎了蓝枫手里的杯子时，她已经明白最后的时刻终于到了。
　　“水……”蝶儿想支开他，她不要他看见那残酷的一幕。
　　蓝枫出去倒水了……等他回来时，床上没有了蝶儿的踪迹，只见一缕青烟在屋里袅袅升起，越集越多，越集越浓……最后慢慢形成一团蝶状雾体，在蓝枫身前身后徘徊了很久，十分钟后才慢慢朝窗外飘散开去……
　　“蝶儿……不要……”一直在烟雾中发呆的蓝枫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，大喊一声，冲出门去，冲进夜幕，朝青烟飘去的方向一路追去……他徒劳地想抓住那缕青烟，以为抓住了它就能留住曾经的快乐时光……可是，他的心留着她的泪，他的怀抱，可留得住她的人吗？

　　蝶儿感觉自己的身子越来越轻，越来越飘……飘过窗棂，飘过屋顶，飘过西湖……她看见枫哥哥在湖边绝望地奔跑着、找寻着、呼唤着……
　　枫哥哥，别送了……蝶儿走了……好想带你一起走，品尝同舞月下的浪漫温情。可是……蝶儿不忍心让你尝到于心上人生离死别的痛苦，你如果可以渐渐淡忘我而依然幸福地生活，我愿意……有时候爱往往不是纠缠，而是不能回头的撤离……
　　爱在西湖，别在西湖……是天意？是宿命……

　　后记：三个月后，蓝枫与苏素成婚……婚后第二年的仲秋节，苏素产下一女。小丫头长得非常可爱：雪白的肌肤、嫩嫩的脸颊、长长的睫毛，总是睁着那双漂亮的丹凤眼，咧着嘴笑。
　　夜深人静时，蓝枫常常抚摩着女儿的右臂出神：那里有块暗红色的胎记，一眼望去，像极了一只展翅飞舞的蝴蝶……
　　蓝枫给女儿取名蓝蝶，小名蝶儿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5.6.1完稿